每天上下班路过这片平整出来的黄土地,看着灰白色的地基一点点露出轮廓,这帮伤残退伍兵的目光全黏在上面。
去年年底,神农制药厂发年终奖的时候,每个人口袋里都鼓囊囊塞满了大团结,数额是城里同级别国营大药厂的一整倍。
原本大家伙觉得能在厂里混上温饱、顿顿见肉就算天大的造化,没想到厂长一声不响,竟然真在南郊圈起几十亩地起新楼。
傍晚五点半,收工的刺耳汽笛声在厂区上空传开。
夕阳把堆积成山的红砖垛和钢筋架镀上一层深红。
工人们带着满身泥土,三五成群往食堂方向挪步。
工地边缘的水泥排水管旁,坐着个右腿微跛的精瘦汉子。
汉子叫李大勇,是去年从前线下来的老兵,转业安置在包装车间,干活从不偷懒。
李大勇从棉袄内兜掏出半盒揉瘪的大前门,抽出一根叼住,瞧见旁边一个刚用凉水洗完脸的工程兵战士,顺手把烟盒递过去。
“战友,整一根?”
工程兵甩掉手上的水珠,接过烟,就着李大勇划燃的火柴凑上去点着,吐出一口青烟。
“谢了,班长。”
“客气啥,都是穿过军装的弟兄。”
李大勇自己也点着烟,目光越过前方的排桩,看着平整的基坑。
“战友,你们是行家里手,给老哥透个底,这批家属楼到底啥时候能彻底落成?”
工程兵在水泥管上坐下,指了指整齐的地槽。
“按这进度,六七月主体结构全封顶,接着抹灰装门窗,快的话,今年年底前就能交钥匙办入住。”
“年底……”
李大勇嘴皮子动了动,手里的烟卷抖了一下。
工程兵侧过头,打量着李大勇身上的深蓝工装,言语里带着遮掩不住的羡慕。
“说真的,你们这位苏厂长,心肠好得没边了。"
"我参军这几年,跟着连队在城里修过不少机关职工楼,全都是灰不溜秋的长走廊,一层楼挤一个水房和旱厕,夏天臭烘烘的。"
"你们这图纸我看过,三室一厅,独立卫生间和厨房,比我们团长的住房标准都高出一截。”
工程兵敲了敲烟灰,顺口问了一句。
“对了班长,你们神农厂现在到底有多少职工?我这两天瞅着进进出出的人,好像没那么多啊。”
李大勇吐出一口白烟,皱着眉思索片刻之后说道:“厂里算上保卫科、提取车间、包装线和后厨,一共也就一千多号人,满打满算顶多一千三四。”
工程兵夹着烟的手猛地悬在半空。
“一千三四?可我们营接到的图纸指令,这一批住宅楼足足要建两千多套啊!”
工程兵声音拔高了一度,带着难以置信的强调。
“两千套大套间,分给一千多号人,那岂不是说你们只要是厂里的正式工,每人都能分上一套?而且还有大几百套空着?”
这话砸进耳朵里,李大勇夹着烟的右手突然僵死在半空。
两千多套。
厂里才一千三百多人。
李大勇脑子里瞬间闪过一连串算计,原先堵在胸口好几个星期的闷气和顾虑,顷刻间烟消云散。
自打厂里传出要盖房的消息,李大勇夜里就没怎么睡踏实。
他在厂里只是个普通搬运装配工,论兵龄比不过几个连长排长,身上挂了彩也就是个三等功,功劳比他大的战友一抓一大把。